记者节·小寨的丰盈

□ 肖大齐

车子沿着合习公路缓缓行驶，倒不像是去采风，反倒像是去赴一群老友的冬约。路是平坦的，蜿蜒在丘陵之间，两旁是些安静的田舍和已然收获了的稻田，残留着稻草的根茬，像大地刚刚理过的一场发，露出些齐整而温顺的憔悴。

从进入虎头镇，吸引我目光的，是那沿途若干个真龙柚的卖点。那硕大、金黄的柚子，一簇簇、一叠叠地堆在简易的摊位上，或是装在半人高的竹篓里，在初冬略显单薄的阳光下，闪着一种沉甸甸的、富足的光。那光泽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像一块块被时光摩挲得极光滑的蜜蜡。时不时便有车辆放缓了速度，停下，摇下车窗，主客间三言两语，便是一桩爽快的买卖。

那柚子被农人粗糙的手指托着，递进车窗，仿佛递进去的不仅仅是一份清甜的果实，更是这一方水土所凝聚的、实实在在的安稳与丰饶。这景象，比任何刻意的欢迎词都更教人觉得亲切、踏实。

小寨村是静卧在一片缓坡上的。我们的目的地，是一处开阔的院坝，一看就是曾经风光过的农家大院。人还未到，一阵热闹的电子琴声与莎克斯声便先迎了上来，那声音高亢、嘹亮，带着一种乡野间特有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像一股暖流，瞬间将周遭微冷的空气都搅得活泛起来。这便是欣乐团的胡秀珍团长和她的乐队了。胡团长是位精神矍铄的妇人，脸上总漾着笑意，指挥若定，那手势一起，锣、鼓、钹便应声而和，奏的虽是乡间的调子，算不得精雅，但那股子从肺腑里涌出的热情，却有着撼人的力量。

我夫人被这气氛感染，也立在一旁，含笑看着，手指还不自觉地随着那节奏轻轻叩着节拍。乐声在山坳间回荡，惊起了不远处竹林里的几只鸟雀，扑棱棱地飞向更高远的天空。这乐声，是献给这节日的，也是献给这土地、这生活的。在这远离城市喧嚣的角落，艺术以一种最本真、最质朴的形态存在着，它不是殿堂里的阳春白雪，而是田埂上的下里巴人，是村民们茶余饭后从喉咙里、从指尖上自然流淌出的欢愉。这比任何宏大的交响都更令我动容。

在乐队练习、娱乐间隙，我信步走向村后的坡地。那里，是一片颇具规模的荔枝林。此时已非花红果熟的季节，满树不见那令人垂涎的红色，但仔细看去，却另有一番生机。大部分的枝条顶端，都爆出了一簇簇嫩红的新梢。那红，是浅浅的，带着些鹅黄的底子，娇嫩得仿佛用手指一掐就能溢出汁水来。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老叶，斑斑驳驳地洒在这些新梢上，竟给它们镀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暖融融的光晕。

这景象，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原以为，草木到了冬日，便该是敛声屏气、蓄势待发的沉静模样，却不料，它们在这寒气初临的时节，竟如此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新一轮的生长。这嫩红的新梢，是宣言，也是希望，它们在凛冽之前，先勇敢地探出头来，告诉这世界，生命的热望是永不间断的川流。

与荔枝林这积极的“动”相映成趣的，是那些散落在田边地角的火炭梅树。它们此刻是静默的，枝干黝黑，叶片深绿，一副安详的、与世无争的神情。它们不像荔枝那样急于展示，只是静静地、贪婪地吸收着土地里最后的暖意与营养，将能量深藏于根系，默默等待着那更为严酷的寒冬。一动一静，一张一弛，这田垄间的哲学，竟是如此朴素而又深刻。

下午五点半，归途时，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与上午卖点时真龙柚的颜色倒有几分相似。车窗外，那些卖柚的农人已开始收拾摊位，脸上是劳作一日后的满足与平静。那高亢的乐声似乎还在耳畔隐隐回响，而眼前，是荔枝林顶那一片象征未来的嫩红，与火炭梅树那沉潜的墨绿。

我忽然觉得，此行所采撷的，并非什么奇景异观，而正是这日常里的、蓬勃的生命节奏本身。那乐声是热的，是当下的欢腾；那新梢是热的，是明天的期许；而那静默杨的梅树，它的热流在地下奔涌，是为了下一个春天的绽放。这冷与热，动与静，喧腾与沉潜，共同构成了这小子村，乃至这广袤乡野最真实、最坚韧的呼吸。曾作影视为记者，或者说，仅仅作为一个生活的记录者，能触摸到这般温热而有力的脉搏，这个节日，便过得无比丰盈了。

作者简介

肖大齐，中国楹联学会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楹联学会会员。

（完）

编辑：肖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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