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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5-11-07
□ 肖大齐
一杯高家酒，半部泸州史，在酒香与戏音的交织中，历史烟云徐徐铺展。
在曾瓶（本名曾平）的小说《酒香戏外》中，酒坊主人高明远每天清晨推开大门，迎接那些为高家酒而来的长龙队伍。这一场景，仿佛是泸州百年历史的缩影——寻常百姓的生活轨迹与时代洪流的汹涌波涛，都在酒香中交织成一幅绚丽的画卷。
这篇曾在《小说月报》（2023年第8期）和《小说月刊》（第9期）刊载，福建、广东、山东、江苏等省高考一模试题纳入的作品，以上世纪二十年代四川泸州为背景，通过酿酒师傅高明远与川剧名伶陈三卿的命运交织，将酒文化、川剧艺术与红色革命泸顺起义三大元素巧妙融合，实现了地域书写与革命叙事的完美统一。
文学创作中的语言选择
曾瓶在《酒香戏外》中的地域方言运用是克制而精致的。他并没有采用彻底的方言写作，而是在普通话叙事框架中巧妙融入方言思维与表达特色，这是一种更符合现代小说审美的创作策略。
小说中，泸州方言元素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词汇层面的轻微渗透，如“作揖拱手”“明天请早”等颇具古风的表达；二是句式结构上的方言思维，如“说前些年，温家酒坊，送到海外获金奖的酒不是温家大曲”中独特的语序安排；三是修辞方式上的地方特色，如“好比同一出戏，张三唱，李四唱，你们听不出？酒，一个道理”这种形象的地方性比喻。
这种语言策略既保留了地域特色，又不至于造成读者的阅读障碍，在贴近性与普遍性之间找到了平衡点。相比于完全使用方言写作可能造成的理解困难，曾瓶的选择无疑更为明智，也使《酒香戏外》能够被更广泛的读者群体接受。
《酒香戏外》中泸州方言的潜在叙事，构成了一部多重奏鸣的复调小说——酒香、戏韵、革命与乡音相互交织，共同奏响了泸州这座千年酒城的历史与文化交响。
跨越时空的文化符号
在《酒香戏外》中，酒远非简单的饮品，而是成为了承载历史记忆的文化符号。曾瓶笔下，高家酒坊的规矩——“每天最多卖三十斤，每人最多买二斤”，凸显的不仅是物以稀为贵的商业智慧，更是一种文化身份的自我确认。
这种通过酒来彰显的文化自信，在小说中多有体现。当川戏名伶陈三卿在张老板母亲的寿宴上，一口品出替代高家酒的温家酒时，她毅然卸妆罢演，直言“你坏了我的规矩”。
这一场景，看似写酒，实则写人。酒品如人品，酒规如人格，陈三卿对高家酒的执着，表面是味蕾的忠诚，实则是地方文化身份的坚守。
而高明远每天去营沟头的龙泉井取水，“挑回六担”，然后闭门酿酒的细节，更将酒文化与地方风土紧密相连，暗示了地域文化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当陈三卿在寿宴上尝出酒非高家所酿，立即卸妆罢演：“你坏了我的规矩。”——酒品即人品，酒规即人格；对高家酒的执着，实则是对地方文化的坚守。
历史学者王楚华在评论中指出：“酒文化是中华文明的一枝奇葩，从先民的酿酒工艺到官方‘兴盐铁，设酒榷’……它不仅涉及国事、军事、科技、经济，还涵盖人道、宗教以及民风民俗，一直影响着人类生产和文明。”
这一评价，精准地捕捉了《酒香戏外》中酒文化的多维意蕴，也揭示了曾瓶通过酒这一媒介，所要表达的文化自觉与历史意识。
革命叙事的隐形通道
《酒香戏外》中的川剧艺术，不仅是地方文化的展示，更是革命活动的掩护。陈三卿这位川剧名伶，白天在舞台上演绎着《挑帘打饼》《杀端方》等传统剧目，晚上则秘密从事着革命活动。
“有人说，她唱戏，是给那些开会的共产党人打幌子”——这一看似轻描淡写的叙述，却揭示了艺术与革命之间微妙的关系。艺术成为了革命的庇护所，戏台下的掌声掩盖了地下工作的脚步声。
陈三卿的艺术形象塑造得极为丰满。她并非天生的革命者，而是通过艺术实践逐步觉醒的独立女性。文中描绘她的表演艺术：“她演《挑帘打饼》，一出场，步法身段，时如电闪风掣，云行雨骤，时如垂柳摇曳，海棠婀娜。”
艺术的高超使她人格高贵起来，并自然过渡到革命觉悟的升华。这种人物塑造方式，打破了传统革命叙事的窠臼，让人物的转变更加真实可信。
泸州河戏曲文化的繁荣，离不开泸州“两江环抱、三省通衢、商贾云集”的地理位置。而革命思想也正是沿着这些商业通道悄然传播，艺术与革命，都在四通八达的水路中找到了生长的土壤。
个人命运与历史洪流的交汇
《酒香戏外》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将宏大历史叙事融入个人命运轨迹。1926年12月1日爆发的泸顺起义，在小说中并非突然而至，而是通过一系列细节铺垫，最终成为人物命运的转折点。
当陈三卿递给高明远一张戏票，叮嘱他去看《杀端方》时，戏票上那个“花钱都买不到”的座位，已然暗示了两人关系的微妙变化，也预示着高明远即将被卷入历史洪流。
而高明远得知陈三卿可能是共产党时的反应——握着戏票“呆立在三泸茶园门口”，生动展现了一个普通人在历史关头的茫然与失措。
小说结尾处，党史办提供的资料揭示了陈三卿的正式身份：“陈三卿，女，四川泸县人。1906年生，1924年11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4月22日，随起义军在与川黔联军激战中，牺牲于酒城龙透关。”
这一交代，不仅解开了前文的所有悬念，更让小说的情感达到高潮。高明远“全身不住颤抖，过了很久，才说，我是由她引上革命道路的……她的川剧……唱得真是好！”
个人的记忆与历史的评价，艺术的永恒与革命的短暂，在这一刻形成了深刻的张力。
虚实相生的美学创新
《酒香戏外》的叙事艺术值得特别关注。小说“乍一看，还以为是非虚构文学，但里面的时间、地点、历史事件和一些历史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近乎写实，读起来有特别的新鲜感和真实感。”
这种虚构与非虚构的融合，不仅是叙事技巧的创新，更是历史观念的表达。它打破了传统历史叙事的封闭性，为读者提供了进入历史的多重通道。
小说结构被评论家誉为“凤头猪肚豹尾”，开头以酒香引人入胜，中间人物关系错综复杂，结尾则以陈三卿的牺牲和高明远的回忆收束，留下无尽回味。
而“酒香戏外”这一标题本身，就蕴含了丰富的象征意义。酒香，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戏外，是舞台的延伸，也是历史的真实。酒香与戏音交织，艺术与革命互文，构成了一幅多元立体的历史图景。
作家王楚华认为，这是“一次探索性质的书写”，是“对赓续本土历史文脉，讲好酒城故事”的成功尝试。正是在这种探索中，曾瓶找到了地域文化与革命叙事的全新表达方式。
《酒香戏外》提醒我们，优秀的文学作品既要有深厚的地域根基，又要能超越地域限制，探讨普遍的人性问题；既要直面现实的困境，又要提供精神的慰藉；既要批判反思，又要温情理解。曾瓶通过这部小说证明，他正是这样一位在矛盾中寻找平衡、在困境中发现希望的写作者。
《酒香戏外》的艺术价值，将泸州的地域符号转化为革命精神的诗意象征，为红色文学提供了“非虚构质感”的新范式。
《酒香戏外》向世界发出的，不仅是泸州的声音，更是历史深处那些细微而真实的回响。这，正是《酒香戏外》这坛文学老酒最醇厚的香气，也是历史深处那些细微而真实的回响。
作 者 简 介
肖大齐，中国楹联学会理事，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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