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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酿酱香,醉月泸州;梦燃江火,醒春川超一一写给一场雨,一座城,与我自己

文苑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5-11-03

□ 肖大齐

(一)

雨是傍晚六点开始下的。

我打着伞,与爱人从玉玺小区往沱江三桥走去,鞋底沾满青苔,像踩碎了一块旧时光。桥洞下的风裹着水汽,吹得塑料喇叭“呜呜”作响,那声音像十七年前我在合江县第八届运动会开幕式上吹过的信号哨,尖利、短促,却能把人瞬间拉回青春。

14686个座位,我数到第四千的时候就放弃了。数字太冷,而人太热。身边一个穿红色雨衣的小姑娘,把国旗贴脸撕成两半,一半给左边哭鼻子的弟弟,一半给自己。她踮脚问我:“叔叔,泸州会赢吗?”我说:“会。”其实我并不知道,只是那一刻,我必须对她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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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们正前方观众区立着大大的“中国酒城·醉美泸州”八个大字,霓虹灯把“醉”字映得摇摇晃晃,像随时会跌下来的醉汉。我抬头看它,忽然想起2007年合江县第八届运动会,我们借的是县酒厂赞助的横幅,也是“醉”字打头,只不过后面跟的是“美荔”——合江盛产荔枝,酒里泡一颗,就叫“妃子笑”。那天开幕式结束,我们蹲在体育场边啃荔枝,汁水顺腕子流到肘弯,谁也没擦。有人喊:“将来四川要是也有超级联赛,咱合江能不能有一支队?”众人哄笑,荔枝核吐了一地,像黑白的点球,滚啊滚,就滚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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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雨丝细的时候,球场像一口冒着蒸汽的锅。草皮绿得发亮,水珠挂在草尖,一粒粒缀成线,再被22双脚碾碎。我位置在西四区看台第三排,正对中线,视野极好——17年前我在县运会做赛事手册,用粗陋的CAD画场地示意图,也画过一条中线,标注“中圈半径9.15米”,那会儿连9.15是什么概念都要查半天。如今我就坐在真正的中圈弧顶后面,雨把记忆泡得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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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场0:0,雨却越下越密。球迷组织“酒城狂徒”的鼓点没停,牛皮大鼓敲在雨棚上,“咚咚咚”像给天空做心肺复苏。我前下方一位白发老爹,穿1979年老泸州队球衣,棉质领口洗得脱线,号码“11”已经裂成两瓣。他每隔五分钟就掏一块手帕擦镜片,擦完又举起来,继续骂裁判。“黑!黑!”嗓音嘶哑,却带着糯糯的川南调子,像给脏话裹了一层甜豆沙。

(四)

中场休息,龙马潭区幼儿园的小朋友冲进场。他们穿荧光绿背心,排成“嗨,川超”几个字母。音乐一响,娃娃们开始跳抖音神曲,动作整齐得像22颗人肉棋子。雨大,他们小,雨水砸在头顶溅起微型喷泉,娃们却笑,跳到最后一个动作集体倒地,四肢扑腾,像一群被淋湿的小鹌鹑。全场大笑,鼓点也笑,雨声也笑。我笑着笑着就哭了——17年前的县运会,也有啦啦操,是合江中学的女生,穿自己缝的金色短裙,雨下来那刻,她们滑倒一片,膝盖蹭破皮,血混着雨水流进排水沟。我拿着相机冲过去,却没按下快门。后来照片刊登出来,只有她们仰天大笑的剪影,配文:“青春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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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第61分钟,雨忽然升级,从天幕倾倒。球场灯柱被雨帘切割成几截,光柱里雨丝斜飞,像无数银针,把夜色缝成一张巨网。第67分20秒——我后来反复确认这个时刻——泸州队41号左边路起球、沉肩、内切,弧顶处起脚。球离开草皮那一瞬,雨幕被撕出一道真空,皮球旋转着,像拎走了一条白练,直挂右上死角。

整座球场在那一刻集体失语,只剩雨声。一秒后,爆鸣。我被人潮推得双脚离地,伞不知掉哪儿,雨水直接灌进领口。右边爱人抱住我,眼泪鼻涕蹭我一脸,嘴里却喊:“看到没得?看到没得?终于进了!”我喊不出,只能点头,雨水把点头变成连续捶打。

(六)

进球后,雨更疯了,像要把整座城浇透。球迷组织换上蓝色雨衣,拼出“JIANG”字样,寓意“酱香”。我忽然想起合江县的酒厂,每年重阳下沙,蒸汽氤氲,高粱香混在雨里,整条街都是酽酽的酱味。我有一叔叔曾在酒厂守夜,我曾给他送饭,推开木门,热浪扑眼,像闯进了云里。叔叔舀一碗新酒递我:“尝一口,将来你长大了,外面再大的雨也打不湿你。”我抿一口,辣得直跳,他却笑:“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如今他不在了,可雨里全是那股酱香味。

(七)

第78分钟,泸州队角球。雨把角旗区泡成泥潭,球童抱来一兜新球,挨个擦。角球开出,前点一蹭,后点41号幽灵般杀到,垫射!2:0。那一刻,我听见整个沱江都在咆哮。江水绕城而过,雨落江面,像两万个鼓槌同时敲在牛皮鼓上,水纹就是鼓面震颤的余波。

补时6分钟,无比漫长。资阳队最后一次进攻,长传冲吊,守门员双拳打出,球落在禁区弧,对方前锋迎球怒射——看台上齐声吸气,像把整座球场的氧气瞬间抽干。球高出横梁那一刻,呼气才吐出来,化作漫山遍野的“泸州!雄起!”

终哨响,雨戛然而止,像有人拧紧了天幕的水龙头。全场灯柱同时熄灭,只剩手机星光。14686束白光摇晃,汇成一条地上的银河。球员谢场,41号把球衣脱下,用力甩向看台,球衣带着雨水,啪嗒落在前排。小姑娘抢到了,她爸爸把她举过头顶,她像举起一面胜利的旗。

(八)

散场时,人挤人,走出球场,回玉玺小区的路上,云彻底散了,月亮洗过一般亮。我绕到沱江三桥,倚栏望远。江北新城灯火辉煌,像有人把碎金撒进夜幕。江面漂着一只乌篷船,船头挂一盏马灯,灯影在水里拉出一条颤颤的金线。我忽然明白:所谓“醉泸州”,并非酒,而是这座城愿意把最柔软的部分交给你——它让你在小姑娘的国旗贴里看见初心。

(九)

我把手伸出桥栏,掌心向上。风从江面吹来,凉而甜,像叔叔那晚递我的新酒。我合拢五指,却握不住任何东西。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体内:雨声、鼓声、荔枝核、裂球衣、“看到没得?看到没得?”“怕啥子醉?”

它们将在我未来的无数个干燥日子里,悄悄发芽,长成一片隐秘的草原,风一过,就起伏成那句最朴素的川南土话——

“泸州,雄起!”

(十)

写到这里,天已微亮。我关掉窗,雨后的城市像刚被熨平,连远处工地的塔吊都安静。手机相册里,最后一张是昨晚散场时拍的:14686束光,汇成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

我把照片设成屏保,然后关机,像把一场真正的醉,轻轻锁进屏幕背后的黑。

我知道,下一次再打开,它仍会在那里,雨声依旧,酱香仍浓,而我会继续以一名非专业球迷的身份,在更漫长的岁月里,把这篇叫做“醉泸州”的散文,一遍遍,读给十七年前的自己听。

2025年11月2日于永兴诚酱园厂

编辑:肖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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