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火焰燃烧

□ 涂黄瑞（四川三河职业学院）

彝人有熊熊燃烧的火把，燃烧着生生不息的信仰与希望。

盛夏，在四川凉山，恰好亲眼见证了彝族称之为盛会的火把节。有一位凉山朋友曾经与我讲，彝族是一个崇拜火焰的民族。

夏夜微风不燥，我在一家村民家暂时歇脚，车坏了，原本计划四天的旅程不得不延时。村民家里有四个孩子，一对中年夫妇好心收留我，此刻我才意识到民族的朴质成就一个文化的延续传承。

屋子不大，还是用砖瓦堆砌的最原始的房屋，可我看见他们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我住得格外安心。最小的孩子约摸着只有五岁，他小心翼翼靠近我，告诉我他叫吉勒。

当晚，院子里烧了一团火，吉勒说这是欢迎客人的方式。

天上繁星点点，火焰在火盆里跳动挥舞，在这个汗水能将衣衫湿透的季节，眼前的火焰竟然不觉得闷热，我只感受到炽燎，狂热。

也许是吉勒注意到我看得入迷，他拉着我围着火堆转圈，稚嫩童声响在我耳边，“你也喜欢火焰吗？你留下吧，我带你去看火把节。”

传说，神鸟将火种带到人类无法涉足的地带，洒下一捧捧象征生命的火团，彝族这个古老的民族就再次诞生了。我只希望，这个被命运眷顾的民族，请永远兴盛下去吧。

风将燃烧正旺的火苗吹到我的脸上，我没有躲。温暖在我面庞轻轻拂过，生命如同火焰燃烧，生命的长度如同火焰的温度，炽热足够稀释一切痛苦绝望，如同夏日的太阳，不管不顾撕开一切，一路生花。

我望着牵着我手的吉勒，忽然笑了。吉勒的父母问我在笑什么，我说我真是幸运，能见识到意料之外的意外。

吉勒的母亲起初没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她垂下眼睫，清亮眸子里倒映着火苗。接着，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彝族话，后来我才明白，她在说:“年轻的女孩，希望你像火苗一样铿锵有力。”

她笑得眼尾的褶子深深镶进皮肤，经历日晒风吹的黝黑投射出比辽阔山脉还要迷人的柔和。我想，她是温柔的，她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找了一件她还是少女时期穿过的传统彝服，拿起针线修改裙边。

我问给谁穿，她说没有新的衣裳，只能委屈我穿着这个去盛会。

那件彝服的裙摆是火红的，从腰线一只蔓延到裙角，让人移不开眼睛。这件衣裳，是她的母亲亲手为她缝制，传给她，如今，她将这份勤劳交给我。

我坚持要支付一些报酬买下这件衣裳。她说是无价之宝，非卖品，只送给有缘之人。

三天后，火把节如约而至，夜里，成千上万的彝人举着稻草制成的火把，点燃，狂欢。火光照亮了横断山脉，将远处苍绿染成火红，如同我身上的裙摆，熠熠生辉。

我见过许多模样的土地，第一次见让人心脏奋力跳动的土地。火把节是彝族最耀眼的明珠，他们将火把当做圣物，火是能驱散黑暗照耀生命的。

篝火是生命的源泉，是希望的延续，更是不灭的生命。

火河流过的每一个村庄，都是平安的村庄；火光照亮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希望繁衍的土地。篝火燃气，人们围着它许愿，愿你平安，勇敢，永不熄灭。

当我看到每个人眼里的光亮时，我想，这是家乡赐予最好的礼物。

人们高举火把走过房屋，河流，将这祝福带到每一寸生养滋润他们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族群，在胸膛里跳动的，依旧是善良纯粹的心脏。

彝人，守护高原最古老的文明。我记得之前读过的书，彝族是鹰的后代，他们一代又一代播种希望与火种。

原来，彝人就是传说中的神鸟。

夜更深了，他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沉浸在属于安宁的世界，吉勒牵着我的手教我唱歌，“我们是彝族的子女，生于篝火，死于篝火……”

大祭司毕摩进行古老的祈福仪式，人们跟在他身后，如同羊群找到了领头羊，各部族的索玛和金鹰纷纷亮相，代表部族的灵魂向篝火问安。

我站在火堆面前，炽热顺着我的沸腾血液流淌进身体的每一处骨骼，火光将脸颊炙烤的绯红，我依旧愿意往火光里走，走向光明。

感谢这里的一切，把我推向了民族文化的一个高潮。

来参加火把节的人太多，我与吉勒走散了。一位年迈叔叔豪爽与我交谈，他说，“你不是彝人吧。”

我笑着点头，问他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说，彝人的眼睛里流淌着神圣，而你的眼里是崇拜。

霎时，天空一声闷响，烟雾缭绕下的天空乌云密布，仿佛看不得这火光冲天，淅淅沥沥降下雨水。起初雨水不大，人们没太在意，过了几分钟，倾盆大雨接连而至，我想着躲，那位叔叔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往篝火面前推。

我不解问他，“下雨了怎么办，不躲吗？”

叔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脸骄傲拍拍胸脯，那只拽着我胳膊的手烫的吓人。

“彝人是不怕雨水的，既然雨水来了，那就随它吧。”

我恍然大悟，看着他的脸喃喃一句，“也对，生命和炊烟早就与火焰融为一体了，不是吗？”吉勒牵着他母亲的手找到我。他笑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抱起他将脸擦干净，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哭。

他搂着我的脖子，抬头仰望天空，雨水滴滴答答往他眼睛里落，吉勒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兴奋大叫，“下雨了!下雨了!”

我学着那位叔叔的语气，轻轻拍他的背，“别怕，我们是不怕雨水浇灌的。”

一直到凌晨，天空翻起白鱼肚，最后一颗星星消失，太阳从山的另一边缓缓爬上来，雨停了，火还在燃烧着，在青天撕开一道口子。至此，天光大亮。

火把是不会熄灭的，我们的生命如火焰燃烧绽放。

（完）

编辑：肖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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