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刚：美人谷中金大汉

　　受“丹巴美女康巴汉 ”这一甘孜著名说法影响，在构思写作本文时，就模仿出了“美人谷中金大汉”这个标题。

　　金大汉本尊金勇，是著名的丹巴美人谷巴底派出所所长。只是“大汉”安在他身上有些勉强——他虽是藏族，但与甘孜警队中以“虫草卫士——罗让高登”为代表，动辄一米八以上，伟岸如山的标准康巴汉子相比，他纠结地矮了一截，只有一米七。所以，在大渡河边第一眼看到他时，我还以为他是内地汉族子弟。

　　凡一个人之绰号，大多有来历。经多方考证，终于找到了“金大汉”的出处。10年前一个夏天，丹巴暴雨成灾，从警不久的青毛头金勇随几个“老兵”驱车抢险。路遇坡岩跨蹋，一大树横路，他抢先下车，围树转了一圈，扎马步，蹲腿，肩拱树，双眼虎鼓，一声爆吼，硬生生将大树拱翻路边。一老民警过来，使力推树不动，突口而赞：“哦哟，好个大汉！”“金大汉”由此光荣诞生，随他横枪跃马，转战丹巴大地，扎根墨尔多山，笑傲大渡河畔。据说，连他六岁的儿子也以此号戏谑他。

一

　　“金大汉”这个名号的含义，在巴底镇数百藏族摩托车驾驶员心中，不只是力大拱树的传说，而是能为他们扛事！

　　巴底距离县城30余公里，山高谷深坡陡，自古往来进出都依赖马。通公路后，藏民以摩托车代马——从十多岁的少年，到知天命的老人，全镇摩托骑手500多人，全是“散兵游勇”，无一有驾驶证。2017年起，上面来了政策：为保障道路交通安全，驾驶摩托车必须办理驾驶证！金勇回忆，他当时刚从章谷派出所调到巴底。之前，派出所与镇政府已搞了半年多办理驾驶证宣传动员，但当他亲自上路执法检查时，拦下的车没一个有证，都属于麻将牌中的“白板”。连续几天如是。

　　详细盘问之下，金勇发现了几个问题：一是这些骑手大多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跑，很少进城，对体检医院与考试驾校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二是许多人只能勉强说几句汉语，根本无从应对办驾照时诸多繁琐之事；三是当时通往县城路段正处于修建当中，路况不好，来回得一天，而且还不安全；四是骑手们一趟趟跑县城体检、考试、领证几天下来，生活费、燃油费与办证费加起来，高达四千多元。

　　最后一项“高达四千多元”，让金勇的心真叫一个疼。“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没穿警服前，金勇也是他们当中一员——生在丹东镇磨子沟村，自小家贫，上中学时就上山挖虫草与采羌活找学费。他深知“高达四千多元”对海拔5000米的墨尔多山村寨中一个家庭生计的斤两。

　　金勇把骑手们召拢来宣布：“一切手续我办，你们只负责考试。”马步一“蹲”，肩膀一“拱”，拱出了三个“集中”——打字复印照相等基础材料集中派出所搞定；专程到县城找县局出面协调医院集中体检；对接交警大队安排时间集中考试办证。万事俱备，由他和所里民警 “领衔主演”，巴底镇数百骑手春风浩荡开赴县城，体检、考试、办证集中一天OK！412人领取了国家颁发的驾驶证，全部费用不到1000元——他还通过申请特事特办，将考试办证费用由1000多元优惠到600元。“为全镇老百姓节约了几十万。”说这话时，金勇得意的神情有如参加解放战争三大战役凯旋而归。

  　更得意的是拿到驾驶证的骑手，他们有一种“找到组织”，成为“正规军”的骄傲和自豪。奔驰在雪域高原蓝天白云下，不用见了戴大盖帽的就躲着藏着掖着，这叫堂堂正正，扬眉吐气！他们中有的后来当了民兵，有的成了治安积极分子。就是普通骑手，在金勇他们走村入寨时遇见，都要热情打招呼，有的甚至神秘地拉着他们说，“政府，我有事要报告”——在这些汉话说不清楚甚至根本不会说的藏民心目中，金勇这个穿警服的同胞就是政府的化身。金勇得意地说，好几次虫草山上发生纠纷，就是这些摩托骑手神秘报告他这个“政府”的。辅警李昌林回忆，有几次处置突发事件与治安集中行动，“金大汉”一声号召，数十辆摩托就“轰隆隆”开来。　

二

　　“金大汉”与派出所的能扛事，在草原巡山中表现得尤其栩栩如生。

　　巴底镇牧区罗日山琼干草原，海拔3600米，有山的地方则在4000米以上。草原巡山是派出所保一方平安的常规作业。

　　冬巡——巴底由于与阿坝金川县交界，每至冬季牦牛斩杀季节，就有一些作奸犯科之徒蠢蠢欲动，欲行偷牛盗马之事。派出所必须巡山震摄打击。寒冬腊月，冰天雪地，他们先开车爬山，到了草场不通公路就换马。冬巡中有一个细节让他难忘，一牧民指着自家奶牛说，这头卖的奶供儿子上大学，那头供初中的女儿。他听时，肩膀就有要一拱的冲动。

　　与此同时，他还了解到牧区老人终年生活草原，大多风湿重，上了60岁便佝偻着腰。许多人由于行动不便，多年不曾到过巴底镇上，未办二代身份证，导致国家各项扶贫优惠政策福利“春风不度玉门关”。金勇立即采取行动，带领民警拿着相机上门照相像。采集指纹由于必须到派出所，他就亲自开车接送。担心老人们晕车，平时只需要半小时的车程，急性子的他竟能慢到一个小时。身份证到后，又亲自送上门。这几年牧区共有62名老人享受了他的接送。

　　巡山还“巡”出了一条派出所“军规”——24小时受理群众办事。山民没有星期天概念，啥时有空就啥时下山，或开证明，或申报办证，或咨询相关事宜。下山上山打个来回就是一天。他下铁令——只要有群众来办事，睡下也要起床，决不能让群众打空手。

　　“夏秋巡”——夏秋正当一年中放牧季节，牧民们星散草原东南西北，逐水草而牧。这时的巡就是骑马奔驰在草原上，为牧民保平安，同时还把扶贫工作、送证到家与法制宣传合在一起“巡”。一般是哪黑哪宿，找个地方帐篷一扎，天当被来地当床。有繁星满天，有皓月当空，也有伸手不见五指。一个漆黑的夜晚，天地阒寂无声，帐篷外传来数声狼嚎，掀起帐篷一看，就在百米开外。一弟兄叫开枪。金勇制止，说枪声响动大，不好，叫点一堆大火。那个晚上，他让弟兄们睡，自己睁眼扛了一晚。第二天，他红着双眼下山，走进牧民定居点送证送药。

　　“巡虫草山”——初夏挖虫草，是巴底村民一年中主要生计来源之一。包括阿坝金川县四方八面数百人上山。这时巡山就是宣讲相关法律法规，组织有序采挖，处理矛盾纠纷，及时打击不法之徒行抢劫偷盗侵害村民之事。他的名号是金字招牌，虫草山上管用。矛盾纠纷发生时，只要有人喊一声“金大汉来了”，争执双方立马停住口嘴，收起拳脚。

　　2017年以来，巴底没有发生盗牛偷马刑事案件，夏秋草原上刑事与治安案件为零，虫草山上刑事与治安案件也为零。

三

　　现在该说美人谷了。

　　上百度搜“巴底美人谷”，网上是这样煽情的——

　　古碉巍峨，农田阡陌，藏房毗邻。

　　这里就是丹巴县巴底镇美人谷邛山村。

　　你一定听过关于丹巴美人的传说，

　　她们身材婀娜，皮肤白嫩……

　　传说很多年前，一只凤凰飞到了墨尔多神山，随后化成千千万万迷人美女，于是墨尔多山下的巴底美人谷便美女如云。据说，丹巴人是西夏王族的后裔，他们将靓丽和高贵的血质注入了这块神奇的土地。

　　传说归传说，但巴底美女多却是事实。“金大汉”就如数家珍般向我介绍巴底著名歌手兰卡初、雪山朗玛组合、丹巴旺姆这些美女歌唱家。只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巴底美女们大多飞出墨尔多山，飞到中国甚至世界各地发展。但她们根在巴底，家在巴底，总有乡事家事牵连。派出所专为她们及外出务工人员建了微信平台，供她们法律政策咨询，预约办理户籍及相关证明。美女们身份证掉了补办要找他们，甚至家里有事也找他们。

　　派出所有一户邻居老夫妇，派出所上上下下叫男的“吴阿叔”，女的“杨阿孃”。女儿吴小艳看名字就是美女一枚，在上海发展，每年春节回来都要给派出所送糖果，走时自然要请派出所帮忙照看老人。2018年3月，吴小艳才走没多久，杨阿孃得了大病，要到康定州府治疗。事急，吴阿叔找到“金大汉”，将与自己同住的残障妹妹托付就走人。一走就是二十多天。那些日子，派出所既要照料残障阿孃饮食起居，还要负责猪圈里猪的生活。其实，这家人早就没同派出所见外，为女儿过年准备的特产也存放派出所冰箱保鲜，仿佛那冰箱自家也有股份。当然，水果蔬菜出来，或者杀猪，也没少往派出所送。不收就要生气。

　　美女多，巴底自然成了音乐舞蹈之乡。每年10月，要举办嘉绒风情节；元宵节则要在彭措岭寺举办大型文艺演出。巴底所有歌手们都自发前来表演，参与群众达上千人。四面八方自然慕名而至，每年游客10万人上下。“金大汉”就曾把手机中节日场面翻给我看，让人想纵身跳入手机中。里面还有他和派出所弟兄在保驾护航之余与美女歌手们的合影，一个个天真幸福得如拿着棒棒糖的小孩。直叫人羡慕嫉妒恨，也想调到巴底派出所。

　　为巴底旅游发展的保驾护航与安全保卫，并不都是合影照片那般风光，时不时就有惊心动魄。“金大汉”给我讲故事——辅警仁真曾奔赴罗日山充当代驾，解救被暴风雪封在琼干草原上的自驾游夫妇。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仁真在夜色茫茫风雪迷漫中，开着游客的车，将二人平安带回巴底。李昌林则曾只身冲进滔滔激流，爬上洪水中大树，成功营救困在树上危在旦夕的外地群众。这些都有派出所那挂了一面墙的锦旗为证。

四

　　巴底派出所在全镇几千藏族同胞心目中，是一面旗帜。而在派出所民、辅警心目中，则是一个温暖的家。这家“人丁兴旺”，幸福满满——金勇两次荣立“三等功”，被评为甘孜州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先进个人。其他弟兄也“先进”“优秀”榜上有名，比如，李昌林就被州公安局推荐为“四川最美辅警”。派出所则获得2017年目标考核一等奖及“一标三实”一等奖……

　　但从去年7月开始，这个家“分”了——先是李昌林调到县城派出所，再就是指导员李文田调到县局，最后，连当家的“金大汉”也走人。

　　此情可待成追忆——说到派出所，说到“金大汉”，弟兄们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李文田说，真留恋巴底的冬天。冬至一到，村民开始杀年猪，派出所几乎不用做晚饭，天天有老乡来请。夏天传统的藏族耍坝子狂欢时，乡亲们排队预约，派出所弟兄们要分开走才能应付。说到搭档“金大汉”，他是由衷敬佩——我是汉族，天生高反。牧区海拔高，从不让我上山。作为指导员却不能上，心里实在过不去。他却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局领导交差？嫂子与姪女找我要人怎么办？你也得为我想想。”同他搭档，是一生的福气。弟兄们说，我们所长和指导员就是藏汉民族大团结的典范。

　　说起“金大汉”，李昌林满怀深情——他是绝对称职的“家长”。我们辖区面积大，警力少，很多时候是“5+2”“白+黑”工作模式。“大家辛苦了，去休息，我来！”是他的口头禅。我不会电脑，他就手把手教。我今年53岁，比金所长年长十多岁。但在我心中，他却如兄长。去年六月到牧区巡山时，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多处骨折。他和弟兄们轮换将我背下山，又亲自开车送到县城医院。第一家做CT后治不了，马上转送第二家，一直忙到晚上10点过才吃饭。出院后，他找县局领导说我因公受伤，年龄又大，行动不便，应该照顾调县城就近调养治疗。

　　肖荣是所里内勤，2020年春上调到巴底。采访时，她说生怕自己不能把金所长说好——初到巴底第一周星期五上午，所长过来对我说，“收拾一下，下午回家看儿子。”我吃了一惊，说周末我值班。他回一句“话多”，说他代值，并要我回来时顺便去他家拿药——他反反复复咳嗽了一个月未见好。去他家取药时，嫂子告诉我，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亲，用胡子扎。在家时哪也不愿去，就陪儿子疯玩。每次走，儿子问什么时候回来。他基本上半个月回来一次。儿子就比划指姆计算。“还有三天”“还有两天”“爸爸今天要回来”，就把拖鞋放门前，找妈妈要刮胡刀。常常是金勇不守信用，让儿子白等。“做梦喊爸爸是常事。”嫂子无奈地说。将心比心，我从色达县调回丹巴，就是为了照顾家，那时儿子还不到一岁。金所长调走前，我的班几乎都由他代值。在我心中，他就是一座工作和生活中可以依靠的山。他走后有一个月时间，我心头都不是滋味，有一种“不要不要的”空虚。

　　仁真说，金所长真是大汉，他那肩膀能扛的都扛，也真能扛。去年7月，沈足村发生泥石流，道路阻断，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还好没人员伤亡。接到县局进入灾区核灾减灾指令后，他悄悄只身一人徒步16公里，冒着暴雨飞石进入灾区。事后我们责问他为什么不带上兄弟伙，他嘿嘿一笑：你们有你们手头的事，我一个人能做的何必惊动大家；真要有危险，我一个人能扛，没必要让大家担惊受怕。金所长藏族名“雪加纳尔布”，意思是“祥瑞宝贝”——他真是一个给身边人带来“祥瑞”的“宝贝”。

　　金勇的“回忆”与“留念”则在他微信朋友圈中，里面满满的巴底一草一木。但凡大汉，一般都是猛张飞似的粗人。让我吃惊的是，他朋友圈居然纤细而柔软——　

　　静静地行走在美人谷山间小道，听溪水留言，听晚风告别，追逐晚霞的足迹，看着，听着，感叹着……

　　走在寒风中，你会觉得刺骨；走在白雪中，却不曾有这种感觉。雪是一种最纯的美，静静的来，静静的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反反复复咳嗽了一个月，今天终于有所好转。感谢生病期间关心我的所有人。铭记于心。

　　生日如期而至，世间唯一不必费力就可以得到的就是年龄。承蒙时光不弃，感谢一切给予。简单说一句：祝自己生日快乐！（此条配巴底雪山、草原、流水、格桑花照片）

　　金勇走的前一天特意嘱咐不要声张。但第二天一大早，派出所门前就聚集了几十个人献哈达，送酥油饼，其中就有十多人从牧区草原骑着摩托来。杨阿孃躲在屋子里哭。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老人隔三差五还到派出所喊金勇名字——肖荣如是说。

　　金勇去的是半扇门派出所。2020年夏天，半扇门镇遭洪灾泥石流，房屋田土道路损毁严重，灾后重建困难重重，矛盾纠纷一大把。年龄37岁、警龄13年的他是临危受命——县局领导说，把金勇放在那里局党委放心。只是半扇门那棵“树”，应该够“金大汉”蹲马步，发虎吼声“拱”一番——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作　者　简　介

　　陈大刚，赤水河畔古蔺大山中人，四川作家协会会员。于各类报刊杂志发文三百余篇，并出版《站立天地间》《对自己好点》《笔走大中国》《笔走五大洲》四书。其中版税出版的旅游文化散文集《笔走大中国》与《笔走五大洲》两书，从历史、地理、文化多个角度切入中国与世界著名“自然景点”和“文明景点”，倾注了一生积淀与满腔心血，充满了磅礴喷发激情、纵横捭阖视野、深遂广博思考，以一唱三叹笔调与绚丽多姿文字绘制了独具个性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唱响了一曲深沉而浪漫的人类赞歌……

　　（完）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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