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香菇烟火中

□  黄自怀

我的故乡藏在川南叠翠的群山深处，古老的原始森林环抱着村落，云海绕山，清溪穿谷，四时风物各有韵味。春日有山花漫坡，夏日有竹浪清风，秋日有山果盈枝，而最让川南乡人惦念、镌刻在乡愁里的，莫过于山林间悄然生长的野生香菇。这一抹源自深山的质朴鲜香，裹挟着山野灵气、乡土烟火与淳朴人情，是故乡最动人的春日馈赠。

川南的山野，从来不负春风。历经冬日细雨薄雾的浸润，阳春三月，风和日暖，绵绵春雨细细洒落，滋养着山林间的一草一木。幽深的原始森林里，老树枝干苍劲，青苔覆满枯木与山石，湿润的腐殖土藏着自然的生机。就在这草木欣欣、烟雨朦胧的时节，野生香菇便顺着春意悄然萌发。它们簇拥在朽木之上，模样朴素黝黑，个头小巧玲珑，没有艳丽的色泽，无半分夺目姿态，静静隐匿在浓荫青苔间，寻常得让人轻易忽略。可只要一缕清风掠过，清醇浓郁的菇香便漫散林间，清而不烈、醇而不腻，是人工培植的菌菇永远复刻不出的山野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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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香菇，是川南山村春日独有的盛事，也是刻在乡民骨血里的山野乐趣。山里人素来勤勉，春日农活繁杂，耕田、育秧、打理菜地，终日劳碌不休，可只要听闻山间香菇繁盛，人人皆是满心欢喜、精神倍增。无需刻意邀约，邻里乡亲三五结伴，随口一句相约，便敲定了一场山野之行。

天色未明，星月还悬在黛青色的天际，山村的晨雾氤氲微凉。乡民们便背起青黄竹编背筐，揣上几枚清甜的红苕作为干粮，踏着晨露星光，结伴向深山走去。拾香菇最是考究经验与熟稔，常年进山的老者与乡邻，早已摸清了山林的脾性：哪片林子枯木繁茂，哪处山坳土质湿润，哪片坡地春日菇盛，皆了然于心。他们穿梭林间，步履轻盈，抬手俯身间，便能收获满满一筐鲜香。初入山林的后生或是外来访客，纵使满心热忱，辗转半日、穿梭林间，也未必能寻得几朵香菇踪迹，但这个过程就足以让人迷恋。

山野拾菇，从无轻言放弃。山路崎岖，草木丛生，乱石荆棘遍布，行路难免磕碰摔跤，指尖被荆棘刺破、衣衫被枝叶勾破都是常事。可无人抱怨，拍去身上尘土，揉一揉磕碰的膝盖，抿去指尖细碎血珠，便继续俯身寻觅。春日山林的清风拂面，草木清香萦绕，每发现一簇鲜嫩香菇，心中便多一份雀跃。待到日头渐高、时辰正好，众人齐聚林间空地，彼此打量筐中收获，或多或少，皆是春日所得，满身疲惫都化作踏实的欢喜，这是山野赠予劳动者最纯粹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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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菇香，终究要落进人间烟火，才算不负春日、不负初心。拾菇人踏雾归乡之时，山村的炊烟早已袅袅升起，家家户户的灶火温热，川南人家最地道的香菇炖猪脚，早已在砂锅中咕嘟酝酿。当地人深谙食材本味，新鲜的野生香菇无需繁复处理，温水细细淘洗，褪去林间尘土，保留最纯粹的山野气息。待猪脚炖得软糯酥烂、汤汁醇厚浓郁，便将一朵朵香菇下入锅中。

片刻之间，菌香与肉香交融缠绕，漫过灶台、充盈满屋，顺着巷陌飘散，装点着山村的春日烟火。趁热夹起一朵香菇，口感脆中带韧、嫩而不烂，吸饱了肉汤的醇厚，又留存着山林的清鲜，入口回甘绵长。佐上二两醇厚绵柔的泸州白干，酒香、肉香、菇香层层交织，一口鲜香、一口醇冽，便是川南乡人最惬意的春日滋味。

乡里自古流传“菇不如汤”的老话，道尽了川南香菇的精髓。这一锅香菇鲜汤，集天地灵气、山野精华与人间烟火于一体。既有鸡汤的绵长浓香，却无半分油腻厚重；兼有鱼汤的清冽鲜甜，却无一丝腥杂之气。汤汁澄澈温润、鲜香浓郁，纵使腹中饱腹、饭菜已满，乡人依旧舍不得放下碗筷，总要将汤汁一饮而尽，方觉圆满。这份清鲜，是春日山野独有的馈赠，是人工培育菌菇万万不及的天然本味。

春日将尽，香菇上市，山野鲜香便走出深山，点亮小镇的烟火市井。街边商铺、乡间餐馆，皆飘着浓郁的菇香，引得赶集的乡民、往来的游人驻足流连。有人专程选购几斤新鲜香菇，带回家中烹制佳肴；有人落座小店，细细品尝这承载着大山灵气的山野珍味。川南山水灵秀，滋养出独一无二的野生香菇，也孕育出淳朴热忱的乡土风情。此地年年举办苗乡踩山节、春日市集，非遗民俗与山野风物相映成趣，而山野香菇，便是这场春日盛景里最质朴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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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人的温柔与热忱，皆藏在烟火细节之中。春日来访，可踏露进山，亲身体验拾菇的山野乐趣，沉浸式邂逅山林春意；若非春日时节，也无需遗憾。勤劳质朴的乡民，早已将春日新鲜香菇晾晒制成干菇，悉心封存留存。脱水后的干菇，锁住了整季春日的鲜香与灵气，温水泡发、入菜炖汤，鲜味依旧、风味不减，四时皆可品味深山春意。

一枚山野香菇，藏着空山烟雨，载着故乡烟火。它是川南山林写给岁月的温柔诗行，是镌刻在游子心底的乡愁印记。岁岁春来，菇香如故，山野长青，乡情未改。这一缕清醇绵长的菇香，终将伴着川南的青山流水、民俗烟火，岁岁流转，生生不息。

2026年8月10日于听泉居

编辑：肖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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