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泸州酒脉“二象论”——从量子思维看泸州酿酒历史厚度与文化深度

□　文/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我们今日所论，非止一杯酒之滋味，而是叩问一条奔涌两千年的文明“脉动”。它超越地理，是一条贯通天地、连接古今、融汇自然法则与人文精神的“生命之脉”。这便是“泸州酒脉”。

　　何谓“酒脉”？系统科学揭示，复杂系统的演进，绝非孤立事件的叠加，而是多维度要素在时空场域中深度纠缠、协同演化的宏大叙事。中医智慧亦言，人体有经络，天地有脉理。脉者，气血运行之通道；酒脉者，乃山河精气、天地灵韵与人文魂魄，在岁月长河中淬炼凝结而成的能量轨迹与文明谱系。本质上，酒脉是酒文化在时间与空间中的历史性编织与协同性演进。因此，酒脉天然具有“波粒二象性”：它既是实在的粒子（物质性的窖池、技艺、器物），亦是弥散的波动（能量性的文化、精神、品牌）。理解它，需要跳出传统的山水、工艺、窖池、微生物等要素叙事，引入量子思维的关联性、叠加性、整体性、参与性与坍缩性视角，从人文与自然双向进路，将“酒的酿造传承史”与“酒的社会发展史”熔铸一炉。此即酒脉研究之“两象论”。美酒具有天然的“两象”特征，它是精神的物质载体。

　　酿酒，尤其倚赖肉眼难见的微观菌群世界，其复杂程度远非经典欧氏几何（平直空间）与牛顿力学（确定性因果）所能全然刻画。这套生命系统的运作，或许更接近量子论、相对论所揭示的、充满互动与不确定性的深层规律，其存在与赋能，可在一个现代物理学概念——“希格斯场”（Higgs field）——中找到奇妙的共鸣。

　　希格斯场，以物理学家彼得·希格斯（1929-2024）之名命名，是一种弥漫于全宇宙的量子场。基本粒子借由与希格斯场的相互作用获得能量即质量，此即“希格斯机制”（2012年被证实，2013年获诺贝尔奖）。希格斯玻色子（“上帝粒子”）是该场的量子激发，其发现印证了场的存在。通俗比喻，希格斯场如同充满宇宙的“赋能力场”，粒子穿行其间获得“质量”属性。研究表明，此场强度因地而异。从地理位置、地貌特征、空气微生物群落等维度观之，泸州地区，特别是其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窖池，正呈现出强烈的“希格斯场”赋能特征，为独特风味的孕育提供了本源性的能量基础。

　　泸州酒业，始于秦汉，兴于唐宋，盛于明清，勃发于新中国。这座“中国酒城”，拥有逾两千年的酿酒史。这里坐落着中国现存建造最早、持续使用时间最长、保存最完好的活态窖池群；孕育了泸州老窖与郎酒两大名酒的技艺瑰宝；存在被称为“酒中兵马俑”的天然储酒宝库；考古亦发掘出多个朝代的酒器遗珍。其中，泸州老窖的故事可追溯至公元1324年，已跨越七百年。作为浓香型白酒的源头，其自明清沿用至今的1619口老窖池，不仅是“活态双国宝”（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一部由无数微生物族群代代书写的、仍在续写的酿造史诗。窖泥中驯化数百年的微生物群落，赋予其“窖香优雅、尾净味长”的不可复制的灵魂风味。

　　解读泸州酒脉，需洞察其“七度”特质，这构成了其历史厚度与文化自信的多维支柱：

　　01 长度——时间的连续性。 从秦汉陶杯、东汉画像砖，到元代郭怀玉创制“甘醇曲”（1324年）开启大曲酒之源，再到明代舒承宗建窖定艺（1573年）推动浓香技艺大成。此脉历经二十四代无断代传承，如气血充盈、周流不息的经脉，彰显着超越王朝更迭的坚韧生命力。这不仅是工业遗产，更是时间酿就的、生生不息的生命系统。

　　02 宽度——生态的包容性。 地处北纬28°“中国白酒金三角”，长江、沱江交汇，紫色沃土滋养糯红高粱，年均75%-87%的稳定湿度，共同构筑了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的“地球同纬度上最适合酿造优质纯正蒸馏酒的生态区”。天地精华，水土共济，为万千微生物提供了绝佳繁衍场域，构成了酒脉宽广深厚的自然基底。

　　03 深度——技艺的传承性与系统的复杂性。 这体现为“天地同酿，人间共生”的生态网络。每一克窖泥蕴含上亿微生物，如同人体经络的密集“穴位”，形成一个复杂适应性系统。自1573年连续使用450余年的国宝窖池群，是稳定的“活态微生物基因库”。从古代技艺口诀到现代成为全国酿酒教科书，从荣获首届“四大名酒”到“浓香正宗”的行业定鼎，七百年匠心守正创新，技艺已深入基因。

　　04 丰度——文化的多样性。 “中国酒城”，名副其实。从尹吉甫《诗经》遗响，到杨升庵“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慨叹；从张问陶“衔杯却爱泸州好”的赞叹，到朱德“酒城幸保身无恙”的定名。酒，深深嵌入城市文脉。从首创“中国名酒节”到国际诗酒文化大会，从传统封藏大典到“高粱红了”文化IP，酒脉与文脉交织，滋养出独特的城市文化生态。

　　05 密度——产业的集聚度。 泸州坐拥“中国酿酒龙脉”（北纬28°名酒带）的“龙头”之位。这里形成了全国规模最大、产业链最完整的白酒产业园区，覆盖从原粮到消费终端的全闭环。它不仅是生产重镇，更是中国白酒产业技术标准、科技研发与文化创新的重要策源地。

　　06 亮度——品牌的影响力。 “泸州老窖”作为首届中国驰名商标，“国窖1573”成为行业标杆，三枚驰名商标集于一身。从巴拿马金奖到香飘世界，品牌之光跨越世纪。地理上，长江环抱，龙脑桥、雨坛彩龙等文化遗产，更赋予其“龙兴之地”的文化光辉与象征意义。

　　07 热度——情感的共鸣力。 这热度，见于毛泽东重庆谈判时以泸州老窖待客的和平佳话，见于抗震救灾时的慷慨担当，见于国际诗酒文化大会“让诗酒温暖每个人”的胸怀。它亦流淌在黄庭坚“江阳酒有余”的盛赞中。酒能“通血脉、通经络”（中医“酒悖”理论），酒脉亦是联结家国、沟通中外、温暖人心的情感媒介。

　　这“七度”所支撑的，绝非仅是产品优势，更是一种深邃的历史存在与文明样本。从社会发展史观之，泸州酒脉至少彰显了“七观”的厚度与自信：

　　其一传承观——中国民间工商业连续传承的千年活标本。 在历史动荡中顽强守护生产资料、传承信用、延续产业体系，展现了“生生不息”的民间商业生命力与制度韧性，其文化自信源于穿越周期的、扎实的商业文明自信。

　　其二文明观——“酒城共生”演化范式的中国独本。 酒业作为城市的“底层操作系统”，千年持续塑造泸州的城市肌理、财政与社会生态，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以产业立城、以酒脉兴城”的文明发展样本。

　　其三转型观——中国白酒现代性转型的“根脉”与主策源地。 主导了从传统手工业到现代标准化产业的完整跨越，构建了行业的话语、技术与人才体系，是传统产业成功实现现代转型并获取全球竞争力的“中国方案”自信。

　　其四人民观——扎根民间的“社会纽带”千年活见证。 深度参与基层社会组织、行业规范、地方治理与信仰生活，其历史厚度体现于普通人鲜活的日常之中，文化自信源于有生命力、属于人民的生活文化本身。

　　其五开放观——中外酒文明互鉴融合的开放脉络。 打破了白酒“封闭保守”的刻板印象，见证了中国文明“兼收并蓄”的特质，其自信是开放包容、既能吸收外来精华又能自成体系的文明主体性自信。

　　其六财富观——西南商贸与民间金融演化的关键载体。 历史上曾具备“准货币”属性，是区域经济流通的一般等价物与核心资产，拓展了酒脉的财富学意义，展现了中国民间深厚的商业智慧。

　　其七情绪观——中国社会情感联结与仪式表达的重要载体。 酒是“礼”的化身，是“情”的媒介。从“杯酒释兵权”的历史智慧，到“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情感共鸣；从壮行酒的家国情怀，到节庆团聚的温馨氛围，酒深度参与了中国人情感的酝酿、表达与升华，是维系社会关系、承载集体记忆的温度符号，其文化自信源自深厚的社会情感根基。

　　“天地同酿，人间共生”的核心理念，正暗合量子思维的整体观与纠缠态。酿酒，恰如一场微观世界的量子舞蹈——微生物的随机运动与概率性碰撞（粒子性），酒香风味在时空中的弥散与叠加（波动性），最终“涌现”出一杯和谐佳酿。这个过程，非线性的、不确定的、深度纠缠的，无法被完全预测与控制，这正是“量子思维”的生动体现，亦是一种“老窖天地观”。

　　这种世界观，在“泸”字中早有密码。“泸”的繁体字是“瀘”，分解开来是“氵”“卜”“厂”“七”“田”“皿”六个部分。有水源（氵）、有人才（卜）、有工厂（实际是丿与乙的合体）、有勾兑（七、切断）、有田地（田）、有器皿（皿）。 优质水是酿酒的必要条件，工厂是酿酒的必要载体，田地是生产粮食的必要条件，器皿是盛酒的必要条件，勾兑是好酒的基本程序，人才是酿酒的核心要素，“泸”字全有了！或者说，繁体“瀘”字，左为“氵”（长江、沱江之水），右为“盧”：上“虍”（人的力量与威严），中“田”（土地与耕作意为粮食），下“皿”（盛酒之器、祭祀之礼）。“虍”字再分解，可得“七”（干事切断）。一字囊括水、土、粮、器、礼五大酿酒要素，是天人合一的哲学浓缩。泸州老窖的卓越，正在于完美实现了天上（特有气候微生物圈）、地下（老窖泥菌群生态）、人间（七百年匠心智慧）三者的非线性交融与协同赋能。

　　要打通这条酒脉的“任督二脉”，关键在于实现自然与人文的共振。任脉为水脉即地脉——长江、沱江与龙泉井的滋养；督脉为人脉、文脉——从尹吉甫、杨升庵到张之洞、朱德，无数贤达为之注入精神能量。双脉交汇，方成就其“活态双国宝”的唯一性。我们所需打通的，更是这座城市的“奇经八脉”！

　　泸州酒脉，是山水之脉、文化之脉、历史之脉、生命之脉、生态之脉、科技之脉、经济之脉、开放之脉、创新之脉、进化之脉。泸州酒脉是经纬交织、天地共生、虚实结合、时空融合、物人连体的“神经网络”。泸州酒是四川盆地独特地质构造孕育的地脉，是长江与沱江交汇滋养的水脉，是驱动地方经济繁荣发展的动脉，是融入百姓生活、涵养身心的命脉。它根植于盆地与高原交融所生的气脉，承续千年酿造智慧与人文精神的文脉，恪守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生脉，汇聚科技革命澎湃动能的冲脉，更锚定守正创新、引领未来的主脉。这川流不息的九脉，最终交汇成源远流长、接续世代的人脉，亦凝练为衡量时代温度、感知民心所向的切脉。

　　酒脉即人脉，浓香照古今。在牛顿思维追求确定性的时代，我们习惯于线性因果；而在数字文明拥抱不确定性的今天，“量子思维”为我们理解泸州酒脉的复杂性与生命力提供了新视角。真正的传承，在于活态延续；真正的自信，在于开放创新。泸州老窖与泸州城的唯一性，不仅在于窖池之古、品牌之响，更在于它们完整保存并持续激活了这条“中华酒脉”作为一个生命系统的整体活力。守护这条脉，便是守护一种文明的生存智慧与发展哲学。让我们举杯致敬这跨越千年的流淌——愿泸州的老窖永沸，愿中国的浓香永香！

（来源：读城阅乡）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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