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在线 发布时间:2026-09-03
“今后我们还会再来泸州,祭扫长眠于此的先辈。”8月26日,专程从南京赴泸祭扫的葛光曦烈士后人感慨道。烈士后人一家三口在泸州找到先辈安息之地,圆了家里人数十年的寻亲夙愿。这场千里寻亲的线索,源自一摞泛黄的烈士家书。
8月20日,葛光曦烈士后人葛冬晨将这批家书捐赠给泸州市烈士纪念设施保护中心。当天,葛冬晨一家三口来到泸州长江边,他们将手中的白菊花一瓣一瓣撕碎,撒进江水中,花瓣顺流东去——下游千里之外,是他们的故乡南京。“江水东流,直抵南京。”

8月20日,葛冬晨一家在泸州的长江边上寄托哀思
76年前,葛光曦从泸州寄出最后一封家书,再也没能回家。如今,他的家人用一江清水,把思念送回故乡。一场跨越大半个世纪、跨越三千多里的寻找,在江水边画上了句点;一个家族76年的心愿,也随江水一起,漂回了家。
爷爷的遗愿
葛家有三兄弟,葛光曦排行老三,籍贯江苏南京。1950年,他在泸州征粮剿匪中牺牲,没有留下后代。
寻找三弟的安葬地,是葛冬晨的爷爷——葛家老大的遗愿。
兄弟三人里,老大比老三年长不少。老三离家参军时,老大早已成家。此后的岁月里,老大一直记着这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三弟:他去了哪里?安葬在哪里?有没有人替他扫墓?这些念头,压在老人心里几十年。
老大曾多方打听,却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信息不通,一个军人失去音讯,家人最终能等到的,往往只有一纸牺牲通知。
这份未了的心愿,被老人带到了晚年,又交给了儿孙。他盼着有一天,葛家能有人找到老三的安葬地,替他去看看。
今年,葛冬晨决定,替爷爷把这件事办完。7月28日,他通过多方查找,拨通了市烈保中心的服务电话。他只有一个问题:三爷爷葛光曦,安葬在哪里?
一通电话,76年有了答案
接电话的,是市烈保中心工作人员楚万荣。这样的电话,楚万荣接过不少。这些年,随着烈士寻亲工作的推进,常有外地的家属打来电话,查询亲人的安葬地。她照例记下信息,逐一核对烈士名录——姓名、籍贯、牺牲经过。
几天后,核对有了结果。7月31日,楚万荣回复葛冬晨:葛光曦烈士,就安葬在泸州市烈士陵园。
从来电咨询到确认信息,只用了3天。而这场寻找,已经跨越了76年。
电话那头,葛冬晨一时有些激动。他告诉楚万荣,家里人要来扫墓。
得知家属要来,市烈保中心特意了解了南京当地的祭扫习俗——原来,南京人祭扫先人,有以柳枝、鲜花寄托哀思的传统。工作人员备好鲜花、柳枝等祭扫物品,等候远方的亲人到来。
联系中,家属提到一个细节:家里还保存着三爷爷当年寄回的家书,共计18封。
市烈保中心当即提出:这些家书能否捐赠给市烈保中心,让更多人看到?
家属没有犹豫,答应了。他们希望,这些家书能有一个妥善的去处,也能让更多人知道,三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18封家书,回到泸州
8月20日,葛冬晨一家三口从南京赶到泸州。
他们带来了一件珍贵的行李——18封家书,葛光曦1949年10月至1950年2月写给父母和哥哥们的家书。这是葛光曦留给这个家族最后的笔迹。

8月20日,葛冬晨与烈士陵园工作人员讨论家书细节
在庄严的捐赠仪式上,家属将这18封家书郑重地交给市烈保中心。相关负责人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托付,向家属颁发了捐赠证书,并表示将妥善保管这些家书,深入挖掘背后的故事,让更多人感受到革命先烈的精神力量。
市烈保中心负责人说,70多年前的纸张、笔迹,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切片。它们记录了一个年轻人从参军到行军、从行军到工作,直至牺牲的人生轨迹,是家庭记忆,也是珍贵的历史史料。对泸州而言,信里关于这座城市的内容,更是地方档案里难得一见的第一手史料。
从南京到泸州,这18封家书跨越了千里;从1949年到今天,它们已静静躺了70多年。如今,它们又回到烈士牺牲的地方,有了被更多人看见的可能。
墓碑前,说了好久的话
当天,葛冬晨一家在泸州市烈士陵园完成了祭扫。祭扫结束后,大家专门留出一段时间,葛冬晨和三爷爷说了好久的话。

8月20日,葛冬晨一家在泸州市烈士陵园
葛光曦的墓碑是泸州市人民政府2007年元月立的。碑上,几行金字写尽了他的生平:葛光曦,江苏南京人,泸县四区工作队员。市烈保中心介绍,葛光曦烈士牺牲的具体日期已无法查证,只知道他是在征粮剿匪阶段牺牲的。
祭扫结束后,葛冬晨一家前往葛光曦当年战斗的地方,那也是烈士在泸州留下的最后足迹。1950年初,川南大地刚刚解放,百废待兴,征粮剿匪工作随即展开。年轻的葛光曦,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奔走、工作,直至牺牲。
当地百姓闻讯赶来,他们围在烈士家属身边,讲起当年的故事——那些峥嵘岁月里,英雄们如何不畏艰险、挺身而出,为了人民的解放事业献出宝贵的生命。

8月20日,葛冬晨一家在葛光曦当年战斗过的地方,听村民讲征粮剿匪的故事
离开泸州前,葛冬晨一家来到泸州的长江边,把菊花撕碎,撒进江水。“江水东流,直抵南京。”葛冬晨说,就让这片片花瓣,顺着长江水飘回故乡,告诉家里的亲人们,他找到三爷爷了。
这个举动,是家属特意提出的。泸州在长江上游,南京在下游。江水往东,可以一直流向他们的家。70多年前,葛光曦顺着这条江一路西行,从江南水乡走进巴山蜀水,再也没能回去;76年后,菊花顺流东去,替他回了故乡。
家书解读:那个在信中总让父母“放心”的孩子,最终永远留在了泸州
目前,由葛光曦烈士生前撰写的18封家书,其中涉及泸州的部分书信已修复完成,其余书信的修复工作正有序推进。
18封家书,从1949年10月写到1950年2月,是葛光曦留给家人最后的笔墨。隔着70多年的时光,字里行间那个会想家、会落泪、会惦记父母的年轻人形象,依然清晰。70多年间,纸张泛黄、字迹褪色,但家人始终把它们小心珍藏着,搬了几次家都没有丢。对葛家来说,这是老三留下的唯一念想。

葛光曦烈士家书
1949年秋,人民解放军向大西南进军,湖南、重庆、四川相继解放。葛光曦所在的队伍一路西进,他的信,也一路从湖南写到了四川。这些信,成了那段行军历程最直观的记录。
第一封信,写于1949年10月
第一封家书写于1949年10月。那一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传到各地,大批青年参军入伍、随军南下西进。葛光曦也踏上了西进的行程。出发时,他大约没有想过,这条路会一直通到川南的泸州,再也没能走回来。那时的他,正走在行军路上。
“目的地是川南的泸州”
1949年11月,葛光曦在长沙湘雅路写信回家:“我们的目的地是在川南的泸州。自此到泸州有两千多里……我们是属于常行军,每天只走四十里,走三天休息一天。”
两千多里,是长沙到泸州的距离;每天四十里、走三天休一天,是那段行军的速度。他估算,这段行军“要过三个多月”。他把行程、速度和天数算给父母听,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信里,他怕父母担心,反复叮嘱:“请二大人尽量放心。”他还特意写道,虽然夜里天气冷,但身上衣服穿得多,“请二大人放心”;无论往前还是往后,都会注意冷热穿脱,“请二大人放心”。一个行军路上的年轻人,把能想到的安慰,都写进了信里。信的末尾,他还不忘补上一句:“门里各长辈代言问安。”
“八菜一汤”
此后,信里的地名一路向西。途经秀山,葛光曦寄过一封信。1950年1月,他到了重庆附近的屏都镇——信上说,此地离重庆只有三十里。这一年元旦前后,他在信中写道:“儿是一路平安身体非常强壮一点没有感到痛苦。”行军辛苦,他却只报平安。他还解释,一直没写信,是因为“时间关系和没有地方寄,故延迟至今”,请父母原谅。信的末尾,他补了一句:“今日稍过元旦,菜肴非常多,八菜一汤亦足够我们大吃一顿。”一顿八菜一汤的年饭,他郑重地记下来写回家——那是他眼里最好的消息。

葛光曦烈士家书
“吃了十几个汤圆”
1950年2月,农历新年前后,葛光曦已经到了泸州,在分水乡的区人民政府工作。
这年的拜年信,写得格外细。信一开头,他就想起自己曾在泸州市寄过一函,问家里是否收到。

葛光曦烈士家书
“不免要思家,我几乎要落泪了的……”他写道。但很快,他又说起一件开心的事:“幸好在初三还能进城去……吃了十几个汤圆,这也是儿意外的安慰。”一个在异乡过年的年轻人,最大的安慰,是进城吃了十几个汤圆。他忍不住把这份欢喜写给了父母。
信的末尾,他叮嘱:工作可能很忙,“写信回去可能尚要时间”。这句话,也成了他留给父母的最后一句话。
(来源:泸州融媒-川江都市报 泸州日报 记者 彭方均 陈相竹)
编辑:李永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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